2026年3月2日 星期一

只有站在邊界的人,才能看清中心的輪廓

 


閱讀一本書的同時,我也會想瞭解作者為什麼會寫下這本書,或者他是如何寫下這本書的,畢竟...好作品不容易啊!


Edward W.Said在寫《Orientalism》(東方主義)的時候,人在美國紐約,他當時是Columbia University的英美文學教授。

Said是出生於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裔基督徒,在埃及開羅成長,後來到美國接受高等教育(普林斯頓大學、哈佛大學)。

「既在體制內,又屬於被書寫的東方。」


1935年11月1日他來到這個世上,Orientalism出版於1978年--是我出生的那一年,真有緣。


耶路撒冷在Said出生時是英國託管,Said的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加入美軍,所以後來他們才入了美國籍。

他曾形容自己是「out of place」(格格不入),文化上是阿拉伯人,宗教上卻是基督徒,國籍是美國,成長時接受的是英式菁英教育。


在阿拉伯世界,他太西化。

在美國,他又太東方。

Said從來沒有真正覺得自己完全屬於任何地方,也只有這個站在邊界的人,才會特別敏感於「誰在定義誰」。


看著西方文學描寫「東方」時,他在閱讀的是--

關於自己世界的想像。


已經見識過真實,甚至生活過,卻看著自己的文化被定義、被簡化、被浪漫化,他不會有對純學術的好奇。

那是身分的刺痛。


《東方主義》不是小心翼翼的研究,它是挑戰。

夠熟稔,可以質疑,沒有人能懷疑他的資格。

他能同時看見,西方如何想像東方,以及東方如何被迫活在那種想像裡。


這本書之所以被重視,是因為它從文學、歷史、學術的書寫中,精準拆解出一套結構:

「當權力掌握敘事,現實就會被塑造成符合權力的樣子。」


如此細查,《東方主義》便不是單純的學術著作,也是在為自己發聲。

寫作的魅力與價值不就在此嗎?

寫自己所思,寫自己所願,寫自己所喜。


再來,必須談談「耶路撒冷」了。

曾經的文化起點,一個多重文明交織的城市,後來演變為衝突核心,一個國際政治敏感點,卻還是猶太教、基督教、伊斯蘭教的宗教聖地。


1935年,Said出生時,耶路撒冷由英國管理,阿拉伯人與猶太人皆居住其中,那是一個高度緊張但尚未分裂成國家的時期。

1948年,以色列建國後爆發戰爭,西耶路撒冷歸以色列,東耶路撒冷歸約旦。

1967年,「六日戰爭」後(又稱第三次以阿戰爭,6月5日開始,6月10日結束,是20世紀軍事史上最具壓倒性結局的戰爭之一),以色列控制整個耶路撒冷,並將其視為首都。


在1935年,還尚未出現以色列國家。

當然,東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居民便處於複雜的法律地位,定居點問題、身份權問題持續存在,成了國家穩定的隱患。


Said無法再回到童年的耶路撒冷,那個城市已經成為另一個政治現實。


地方會變,人也會變。

Said沒有豁免,《東方主義》出版13年之後,他在1991年被診斷出慢性淋巴性白血病,生病讓他逐漸從結構批判轉向存在感的書寫,他開始思考:

「如果生命有限,知識分子要留下什麼?」


雖然他一生都在談「流亡」,但生病後的他開始把流亡視為一種存在狀態,而不是政治身分。

他在《Reflections on Exile》(流亡中的反思)中說:

「流亡是一種無法真正回家的狀態。」


大概、也許...Said已經產生永久流亡的意識了,畢竟他到死可能(真的)都無法擺脫流亡的狀態了,甚至連他的靈魂也將流亡於身體之外。


但Said還是沒有停止寫作,也是因為生病,「如果不寫下來,那個複雜的自我會消失。」(這好像也是我不斷寫作的隱密原因)

我寫,故我在。


這時候的Said更溫柔,也更誠實。

不再那麼的富有攻擊性。


沒有變得保守,而是變得更清醒。

他接受了「不完整」的身份。


五十多歲的Said,論戰還沒有打完,身體卻突然給出了一個期限。他沒有時間去管別人的命名了,即將迎來死亡的他還能為自己命名嗎?


2003年9月25日,Said逝於67歲。

他留下的思想與文字,讓他沒有消失於歷史洪流。


《東方主義》是我念大學時,老師開出來的必讀書單。不過,那時候的我和現在的我讀同一本書時,腦子想的東西好像完全不一樣了。


筆耕硯田

何小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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