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,黎巴嫩內戰爆發。
一位法國記者走在貝魯特被焚毀的街道上,寫下這樣一句話:「這地方似乎一度是屬於夏多布里昂和聶瓦的東方。」
十九世紀的 François-René de Chateaubriand (夏多布里昂) 與 Gérard de Nerval (聶瓦),在他們筆下,東方是神祕的、詩意的、古老的,是宗教與光影交織的遠方。
那是一個可以被凝視、被書寫、被收藏的東方。
但戰火中的貝魯特不是,它沒有詩,只有煙。
這句話透露了一種割裂--
記者心中仍殘留著一個「文學東方」的版本,但現實已經拒絕配合那個版本。
黎巴嫩內戰從1975年打到1990年,貝魯特迅速分裂,街道成為戰線,城市被不同武裝勢力切割。
而更令人震盪的是--
這座城市,曾經那麼「符合」歐洲的想像。
1950、60年代的貝魯特被稱為「中東巴黎」。
法語文化盛行,歐式建築林立,金融與出版活躍,咖啡館裡坐滿知識份子。
一次世界大戰後,黎巴嫩曾是法國的託管地。
對法國而言,它既是東方,卻又帶著熟悉的歐洲氣息。
像是一個被馴化過的遠方。
也因此,當戰火吞噬這座城市時,那不只是「東方在打仗」。
而是某種與法國文化相連的東方在崩解。
這正是「東方主義(Orientalism)」所批判的核心問題:
東方,長期存在於西方的書寫與想像之中。
它被美化、被浪漫化、被審美化。
當它符合期待時,它是詩; 當它不再符合期待時,它便成為失序與混亂。
真正被摧毀的,也許不是城市。
而是當東方不再配合歐洲審美時,那套幻想開始站不住腳。
那位記者看到的,不只是廢墟。
他看到的是--
一個無法再被浪漫書寫的東方。
也許更值得追問的是:
當我們說「這不是我認識的某某地方」時,
我們是在看那個地方本身,還是在看自己心中的版本?
有時,被焚毀的不是城市,而是我們對他者的投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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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勒斯坦裔學者 Edward Said 的 Orientalis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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